碧山纪事

乡村,读书,生活
大美在民间LOFTER博客试验项目

碧山纪事书讯

今天设计师发来了《碧山纪事》的版式稿,深夜被屏蔽的郁闷云消雾散。这书实在太漂亮。袖珍的,精致的,清新的,文艺的,又不失纪事的历史纵深感和怀旧感。用了传统文化的元素,整体感觉典雅而时尚。这样的书怎能让读者放手?怎能让读者拒绝带走。我最后一遍修改的文本开头篇章借用了小说的叙述技法。设计师与作者的文本心有灵犀是非常重要的。图片的一句话配文是设计师,从文本中找出来的,构成了多维审美的情境叙述角度。版式是极简的,又是有设计的。这就是我心中的《碧山纪事》纸质书。书用双色纸、双色印刷。整本书全是设计师一气呵成的,是唯一的创作。这是我的文学作品,也是设计师的艺术作品。设计师没有到过碧山,但整本书的感觉就是春末夏初田野和山岚的颜色和气韵,城市乡间,乡间城市,来来回回。在书的设计装帧阶段,设计师是上帝!

这才叫做书。这是一本待嫁的书,归属于哪个出版社,要看缘分。必须有缘亦有份,才中。

电 波

电视机在房间里权当一个摆设。不看电视,不看报纸,不听广播,我想这样就可与外面社会无关,过上几天远离尘世、清静无扰的乡村生活,但很快就发现“隐世”、“暂时隐世”都是一厢情愿的臆想。走在朴拙的村中石板小路上,置身灵秀的田园风光里,不等于过上了世外桃源般的生活。

清晨,在细雨中从村里的青石板路走过,路过村里的那些老房子或新房子,从半掩半开的门里传出中央电视台播报新闻的声音,播音员的语调激情饱满,充满信心。有线电视网已布满古老的村庄。晚上在村子里散步,沿青石板路走走,也听到中央电视台播报新闻声音,看到村民敞开的门里彩色视频闪烁,立刻没有古村古镇之说,全是现世生活、现世生活中的人们。早晚收听新闻广播,关心国家大事,这早已成了中国大众的生活习惯,这个生活习惯至少延续半个世纪。

   从前,小时候,学生每年都要到农村学农,在农村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,觉得离城市很近,离家很近,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。那时农村已有了有线广播,社员家里都装上了矿石喇叭。那时收听最新最高指示,听无产阶级最高革命司令部的声音,把握阶级斗争的新动向,大革命过程中还有若干的新运动,新斗争。敌我矛盾变化无常,朋友变成敌人,敌人又变成朋友,一切都跟着新闻广播党中央的声音行动,活学活用、斗私批修、四个伟大、四个念念不忘。文化大革命以后,拨乱反正,改革开放,中国民众还是离不开新闻广播,关心政策和策略的变化,这些变化,关系到村民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,“此路放行”和“此路禁止通行”都在变化中。想发财,想过好日子,想不吃亏、少亏损,只有在政策空隙中灵活把握生存的方向盘,才能确保。当今风水轮回是非常快的,从前老话说,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现在三年河东,三年河西;一年河东,一年河西;上午河东,下午河西。广播里广播什么,对生活在社会底层、远离城市的乡村村民来说,无论真假,无论虚实,都是来自中央电视台、各级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和信息。

早晚收听新闻广播是老一代人不可缺少的生活内容,乡村里的老村民是这样,大城市大学校园里早晚散步的老教授、老学者们也是这样的,他们身边都有一个半导体收音机,每天收听各方新闻时评,半导体收音机是他们的生活必需品,是精神依托。信号不好,老人们心情就不好。互联网、移动互联网时代,电脑升级又升级,手机更新再更新,也没能让半导体收音机这个古老的收音匣子出局。

《碧山纪事》王心丽 著

田野上的夜寂静而寥落

有月光,无月光,有星光,无星光,都不会妨碍我在寂寥之夜的遐想。

人到了背后的路比前面的路长的时候,遐想多半是回忆。在碧山,尤其到了夜晚,我影与我心的距离特别近,我心与我影的感应特别真切。

 在寂寥的夜空下,呼吸寂寥的空气,在如墨的苍穹下,眺望如墨的田野,很有梦幻感。树影、村舍和人影比如墨的苍穹、如墨的田野、更如墨。路只是眼前灰白的一抹,看不清前方,更看不到尽头。

 独自走在乡间的道路上,就像独自坐在家中的斗室里写作,明媚的日光,皎洁的月光,璀璨的星光,都与自己的生存现状无关,能照亮自己的只有一盏心灯。自己选择的路,哪怕再黑都要前行,这是一个矢志不移的信念。

人在文学青年时代不懂这个道理,尤其在意这样那样的光环,尤其在意这样那样的带着光环的别人和事物,喜欢同人谈论文学、谈论写作,以为这样就与众不同;有高雅情趣的人和有高雅情趣的人在一起,人以群分;不仅如此,还希望寻找到共识,把“共同语言”看得很重,很重要。

后来有了些阅历才知道,情趣是一种表象,“高雅情趣”是人多种情趣中的一种情趣,是表象的,也像衣服一样,随时可脱可穿。共识也是虚空的、虚弱的、不可持久的东西。支持“共识”的几个因素,有一个因素发生变化,共识就不存在。“共同语言”不如“共同利益”来得可靠;“共同利益”一旦分配不公,就无共同可言。

 高雅也罢,低俗也罢,只要是人,都要吃饭的,怎样能吃到饭?怎样能搞到饭吃,吃到可口的饭?怎样能把日子过下去?怎样才能过上舒心的日子?文学的肉身和非文学的肉身,都是肉身;文学的心灵和非文学的心灵,都是心灵。面对眼下的时代变化:我这样的以写作为生的作家在中国,靠写本真的、代表自己意志和想法的文学作品是否吃得到饭?靠稿费是否还能吃起饭、吃得上可口的饭?问如墨的天空,问如墨的田野,这个人怎么走到这个坐标点上来的?天空和田野里的风声回答:这个人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都无所谓,世道总是在变化的,如同天上的风云。

二十世纪末的一个深夜,我上互联网,推开视窗,看到大海的那边,搜索到南美作家马尔克斯论写作态度的一段话:作家的生活津贴,只有来自稿费的才是正当的。作家的写作必须是疏离政府的。当时看了这段话非常振奋。最近搜索了一下,这段话没有了,被过滤掉了,当然,今天的搜索,已非往年之搜索也。

 从二十世纪末的那夜到今夜已过去了十九个春秋,我记录了十九个严冬与酷暑。人独自在暗夜里走了一程又一程,积淀下来的是虚无和幻灭,是粗粝的、不光滑的日常生活和一颗创伤累累的心,对自己说:你就把这样的生活诉诸于一切可以诉诸的载体,哪怕写在河滩的卵石上。

 一位碧山老人得知我是作家,交谈后又得知我曾是知青,他说:我从来不看“知青文学”。我说:我没有写过“知青文学”。他用怀疑的眼光打量我。我肯定地说,我没有写过“知青文学”。他说:“我是回乡知青,老三届的高中毕业生,本来是有机会上大学的。“

“他们从城里来,十八九岁,我也是这个年龄,我要去关心他们,同样上工,他们做的劳动没有我们苦,他们吃的苦没有我们多。后来他们都可以回城,我们很多人就永远呆在农村,做农民,乡下人!城里知青写了很多的苦难,我们农村知青的遭受的苦难比他们大得多,我十四岁上山砍柴,那时家里没有钟,好像天亮了,拿着柴刀和扁担往山上走,路越走越黑,才是三更天,爬到山路旁的大石头上继续睡觉。一天只吃半碗饭,有一次饭被人偷吃了,碗也被砸碎了,擦擦泪水,饿着肚子把柴挑到山下,挑回家。”老人的十四岁,就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那三年。

 幸运之外有更幸运的人,苦难之外有更苦难的遭遇,我没写过“知青文学”。

碧山纪事  王心丽 著

 

 

 


梦与现世    

 午睡醒来,躺在靠窗的床上,凝望窗外的天空,床单和枕头很白,像躺在雪地上。

不止一次做梦,梦到自己在天上悠游,俯瞰原野,俯瞰沼泽地,醒来以为自己在梦里投胎做了巨大的飞鸟。很奇怪,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都有愉快的感觉,过后,总是愉快变成了抑郁,抑郁又变成了焦虑,回归到平日里的摆脱不了现实的强迫感和压迫感,让人神经严重过敏。

去年春天,蜗居南京家中陪伴母亲的照片,精读了里拉·威瑟姆的书《毕加索和杜尚》,这本书读了一个多月。当下中国距离书中的艺术环境有两百年差距都不止。

东南风强劲,碧蓝的天空由东南向西北散布了一些斜拉状的云丝,云丝柔软飘逸,被春风吹得疾速移动。我很多年没有看过如是开阔的天空、如是舒展不羁的云丝。在梦里,我从未疾速移动过,都是缓慢地悠游。

日常生活有很多的烦恼、扰人的事和想法,能省略的尽可能省略,凡事做减法,悠着,能省去很多烦心和焦虑。随遇而安是修炼的高层次和境界,这是一个说法。现实生活中仍有不少人是不情愿、也不甘心随遇而安的,随遇未必能安。

嘴里说淡定的人,往往是最不淡定、最焦虑的人,嘴里不说淡定的人是否能淡定下来?碧山村里的老年村民是淡定的人,他们在河边洗菜,在家门口剥豆子,在菜园里忙活,坐在杂货店门口说话,觉得他们是有闲、悠闲的人。可是,当看到他们家里堆了很多柴禾,便感到他们也有隐隐的焦虑。万一柴禾烧完了,砍不动柴,背不动柴,又没有钱买柴的时候,怎么办?他们脸上有很多皱纹,生活安定、安然的闲人,脸上的皱纹很少。只是老村民们的焦虑,异乡人不懂,他们也不对人说罢了。

有一天我站在田埂上很奇怪地向自己提问:如果投胎可以选择,你希望投胎在中国的哪段时期?很奇怪地回答这个奇怪的问题:若在时间长河里选择,我选择“未来”。在已有的过去时态里选择,我选择“民国”,但是不能投胎在皖南乡间,因为我是女子。提问是废话,回答也是废话,因为不可能。

安慰自己:人无论投胎到哪个时代,都有可能是那个抓一把烂牌的人,百分之一、千分之一、万分之一,这个“之一”落到了某一个人头上,就是百分之百。抓一把烂牌,你也得玩,当然还在于你玩的什么牌,  玩摜蛋、玩“斗地主”,还是玩桥牌,人生只有一次,不管怎么玩,你都必须玩完这个过程。

晚餐,山笋炖火腿口味鲜美,山涧的小鱼也很好吃。客栈老板娘江姐说,这鱼是山泉石缝里生长的鱼,绝对环保。我连吃了五条。在碧山只想生活,想每一天的生活,单纯一些,再单纯一些,质朴些,再质朴些,其它的话不说,其它的事不想。

 《碧山纪事》 王心丽  著

 
 

 芭 茅

异乡游人在村里拍雨景,看到一位矮小的老人背了一大捆青柴,她走到路口把柴放下,歇息一会儿。在乡间生活过的人都懂,有米、有面,没水、没柴,饭还是吃不到嘴的。上前跟老人打招呼,和老人说话,老人说的话听不大懂。

四目相对。老人温润亲和的目光里有一种苦楚,一种哀愁,里面的悲凉直刺异乡人的心,深刻而难忘。异乡游人悲悯地看着老人。

异乡游人:与我相视的这双眼睛年轻的时候一定很美,很水灵,是会说话的。老人家里还有其他人?若家里有能割柴,背柴的人,她是不会雨天外出割青柴的。碧山村里有不少相依为命的老人和孤独生活的老人。老人家里都备有成堆干柴,碧山有清澈的流水,有满山青翠茂密的植物,但老人们还是怕没柴烧。能上山砍柴,背得动柴禾的时候,还算平和的日子,就怕背不动柴、或腰疼得不能背柴的时候,坐吃山空,再大的柴堆也是能烧光、烧尽的,老人的焦虑码在柴禾堆里。

老人:我砍的背的是芭茅,山里有很多芭茅,雨季是芭茅收获季节,芭茅是做笤帚的原材,芭茅扎成笤帚可卖一点钱。

异乡游人一脸困惑的看着老人,还是听不大懂老人的黟县方言。

老人蹲下,把芭茅捆扛上肩,拿起墙边的斗笠朝家走去。一捆大而沉重的芭茅挡住了老人矮小的背影。

异乡游人望着老人远去,想起另一个情景:

一个上海口音的老伯,站在江苏省人民医院胃肠外科病房的走廊里大声讲话:“三年灾害的时候,我在安徽上大学,那时候大学食堂里吃什么?吃的是茅根,你们相信吗?在大学里上学吃茅根!”他的胃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,他被查出胃癌,要全胃切除。

《碧山纪事》 王心丽 著


 心情速写  

     乡间的日子是简单的,一杯咖啡, 一支笔,写写;一只照相机,拍拍;就过了一天又一天。人到了“资深”的年纪,还有如是文艺青年的情怀,我以为自己是一朵春天不得恣意绽放,而在秋天的阳光下最后绽放的桃花。

      从写第一部小说开始就弥漫着这样一种情绪:寻找自由生活的空间而不得。在城市里、在社会生活中,一个被挤兑的边缘人,寄情于文字篇章,自说自话,过了一年又一年。

      写作的自由空间越来越小,写作者的尊严,被挤兑到政治和经济的夹缝间,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局促、一天比一天焦虑,独自行走,独来独往,我行我素的能力日渐退化,很快就要变成卡夫卡小说《变形记》里的那只甲虫。

    乡间的田野,乡间的风,乡间的天空,让我的身心恢复了原形,我的心情变得舒展,视野变得开阔,腿脚变得强健。我在田埂上、在山道上疾走如风,我是原野上的流浪者,我想象自己是被天空和长风解放了的人,此时此刻的我和心里的我,靠得特别近。

《碧山纪事》王心丽著

再到碧山

第二次出行,从六月初拖到六月中旬,不是我有拖延症,而是时间过得实在太快。五月我又开始皮肤过敏,莫名的焦虑又包裹住我。莫名只是一种说法,我自己是知道缘由的,眼下的生活实在太迷惘,想要做成一件事实在太困难。走一步,做一步,看一步。咽炎发作,喉咙里很不舒服,发痒、咳嗽。每天用盐水漱口数次都没有效果。其间,吃鱼又被鱼刺卡了一次,周日午后,大雨滂沱,冒雨到医院挂急诊,把鱼刺弄了出来。出行之前还有一些具体的事要做,如相机的固件要升级,如要检查所有网卡里的费用,还要带些必备的药品和洗涤后易干发衣服,十天是一个月的三分之一。

第二次出行与第一次出行虽季节不同,可天气情况相似,还是雨中行。从南京出发的时候不下雨,半途开始下雨,上次下小雨,这次是滂沱大雨。乘坐高铁,从南京南到合肥南,从合肥南到黄山北。每次出行,习惯带本书在火车上读,上次带的是萨缪尔·贝克特的《等待戈多》,书的封面和初春的田野一样颜色,浅绿的。这次带的是安东尼奥尼的笔记小说《一个导演的故事》,这本书我很是喜欢,曾多次带着在火车上阅读,这是一本不需要连贯阅读的书,翻到其中任何一个篇章都可开始阅读。在“两封电报”的结尾空白处,我看到以往阅读的环境记录:“今天列车上的人特别多。车窗外雾蒙蒙的。”字迹带着列车的晃动。那时父亲还在世,他病得很重,日子用月计算。还有一篇“悲剧的狩猎”也做了阅读记号。这个故事只有四行字,文字中有强烈的画面感。带这本书旅行,我想借用大师百分之一的灵感,激活自己的灵感。此次碧山之行,我只做一件事:拍照。

    乘坐高铁到从南京南合肥南,从合肥南到黄山北,这段路程非常之便捷,不是节假日,车上的人不多。从黄山北乘坐公交车到屯溪汽车站,换乘长途汽车到黟县。屯溪到黟县这段路风景很美,特别在雨天,一侧靠山,一侧是河,透过雨水迷蒙的车窗玻璃,我看到湍急的河水,远山在缱绻的雨雾中驰骋,雨中的田野和农舍,穿彩色塑料雨披的村民,湿漉漉的雨季之美,实在让人心情愉悦。


 


秋雾中田野和碧山

在城市里待久了,特别喜欢这样的完全打开的景色。

秋雾晨光中的田野

修订《碧山纪事》为新文本配图片,发现了还有不少图片,需要稍加后期制作。

这张原图的田野黑乎乎的,稍稍提亮。